在帝都左安门桥旁的小店剪头发。这店,挂着L'oreal的招牌,用着沙宣的洗发水,发型师的工具是Toni & Guy的。
我和发型师聊天,说,你是Toni & Guy培训出来的么,他说,沙宣和Tony & Guy联合培训的,在上海封闭式训练一个星期,几万块钱哪,真坑人。
大学的时候,给一个叫Lawrence的发型师在Toni & Guy当过发模。他算是新疆人,之前已经剪了好几年的头,但不管谁,到了Toni & Guy,还是得从扫地洗头的学徒工做起。我被他剪了个“刘胡兰”式的头发,花了三个小时,我睡着了好几次,他轻轻推我说“醒醒,帮个忙,配合点儿”。后来和Lawrence熟了,我大学仅有的几次剪发基本上都由他打理,当然,后来他成了Toni & Guy的发型师,每次也只要花半小时就能搞定。他给我讲过他好几次在新疆看到UFO,我听着觉得多半是罗布泊那儿搞的军事实验。
今天店里这位师傅是东北人,齐齐哈尔。他说,上海的水都是甜的,他们东北人爱吃咸,实在是受不了菜里那股甜甜腻腻的味儿,还是北京好,呆得习惯,除了没有老家的蓝天白云。
东北人,我看着他镜子里绕着我转忙乎的身影,突然觉得看上去特别熟。我想起来了,恩,那个家伙,前两天不还在gtalk上跟我聊天么…
就叫他哲吧。那年在纽约搞四校校友会联合的春节舞会,我算是组织者之一,负责前后台,他是交大校友会出的志愿者,和另外两个在读书的男生一起号称是“听我指挥”。我当时正在给一个律所疯狂工作,半夜12点下班,叫着几个男孩子们在布鲁克林的24小时麦当劳开会过整个流程,12点半开到半夜2点,大家毫无怨言。
舞会开得很成功,据说后来几年有了更多的校友会参与,搞成了纽约华人的盛事之一,这是后话。那天晚会结束,我们几个穿着西装礼服裙,踩过曼哈顿中城的雪地,High得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后来一路high到了家,在我那个10平米小屋的床垫上打了一宿的牌,打吹牛皮。哲总是笑到扑到在床垫上,抬起头时整个脸都成了番茄色。
后来和哲他们一起吃喝过,看过美人鱼巡游,去过布鲁克林南面岛上那个游乐场。我还教过他一个晚上车,那会儿他刚拿Learning permit,我让他直接开我的那部Honda上路。已经是尽量找了个荒僻地方,但还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了好几回,M在后座上一惊一乍,我努力保持镇静。好在最后也没出啥事儿,据说后来不出两周,这家伙就拿到驾照了吧。
再后来去哲家里打牌,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对我们的到来客气极了。不过在惩罚措施方面…呃,是我迄今所有牌局里最出格的吧…好在,最终大家没通过更出格的提议,嘿嘿。
那年快离开美国的时候,我颇有一种想豁出去疯狂一把的情绪。某晚叫上了几个好友,一起去看men's strip show,哲也是其中之一。男人的挑逗,女人的尖叫,类似lap dance的massage,似乎并没有什么能让我真正投入,哪怕是一会儿,忘却两年来的各种艰辛。show结束,整个场地成了酒吧舞池。朋友们喝酒蹦迪,我一如既往地橙汁加旁观。音乐渐快,哲进入了状态,飞快的脚步,配上男生少有的扭臀扭腰和高举的手臂,摇摆,旋转,竟然在摩肩接踵的舞池里形成了一片围观他的人群,不少人纷纷拿出手机录像拍照。我在旁边看着笑,老实说,这家伙的动作谈不上很有美感,也不算特别的协调,可他竟然就能这么High,还边跳边来拉站着不动的我…我就在这一刻突然被感染,靠,不就是蹦迪么,就任他拉着转着蹦起来…那晚就是这样,是我这辈子至今,唯一一次,真正的蹦迪,那样的情绪,那样的投入,即便只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估计也,很少会再有吧…
后来回了国,偶尔有他的消息,或在网上遇到,也是只言片语,无关痛痒。纽约的朋友一直把他和Henry戏称为哥俩,两个东北人,长得很像,笑起来都让人看得暖呵呵地一个味道,大概就像东北的阳光吧…
我跟师傅说,留海再短点儿吧,遮眼睛。师傅说你看都快露出来眉毛了,你得自然,总不能老瞪眼睛吧,还对着镜子做了个瞪眼的样子,把我给逗乐了。我说,师傅,你长得真像我俩朋友,也是东北人,一会儿给你看照片。
昨天在帝都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里还和磊聊起来Henry。Henry是个说话很逗的家伙,大我十来岁,同样是那年舞会认识的。他有过一段不很愉快的感情,女孩儿比他小六岁,从此他就开始相信关于“冲六”之类的说法,据说看到喜欢的女孩儿,总忍不住要先问问人家的生辰八字。“你看,难怪这家伙到现在还是单身”,磊这么评论…
师傅开始给我吹头发,神情极是专注。我任头发被拨弄,被暖烘烘地吹着,在这灰蒙蒙的北京,竟然有些温情。师傅问我说,你会在北京呆多久,我说,呆不久,很快就走吧。这种就是人在旅途的情绪。闭上眼,会想起稻城亚丁路上新都桥那个开摩托带我兜风认我做姐姐的藏族男孩,我还欠他许多照片,却惭愧地找不到他的地址;比如,西安火车上那个会讲韩语的小伙子,恩,奶狼前几个月带给了他我的问候;比如,那个在msn上第一次聊天就翻出了我blog的史大记者,恩,终于在帝都四日里得以一见;再比如,早已成为多年好友的Ruskee,小心,程,故事也便是从行山途中的一句问候开始的吧...
头发被吹乱又梳好,我晃着脑袋挺满意。师傅看着镜子说,人长得漂亮,就得收拾,知道不?转头又问我,知道啥叫“收拾”不?
起身结账,师傅没肯要小费,说客气个啥。我拿了张名片,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也不免有些伤感。给他看了哲的照片。那是哲前几天发给我的。他刚结婚,是和我离开纽约后不久到来的他的室友。照片里女孩子手里大捧的玫瑰,笑得甜美。师傅看了说,像,真像。
他叫张丰田,真喜浩的高级发型师,崇文区左安门内左安漪园底商104号。若有人去,请代我问好,虽然,他恐怕不知道我的名字。
(记于首都机场候机中,发布于桂林)